Shaoyi Peng

祝禱

約莫清晨五時許,東方的層雲尚在蘊釀著黎明,我已點燃手中線香。原先互不相干各有其命運的四炷香,在此刻交會、焚燒,細煙在冷冽中繾綣纏綿,難分難捨。而終有一時,他們將載著眾生的期盼,消散,回歸塵土。

天公爐懷擁著寂寂的香灰,冷然凝視我的猶豫。我知道最近自己瘖默了點,多了些舉棋不定,甚至夾雜了一小撮的不安,那不安如指尖一個淺淺的傷口,縱使小,其輕微的痛楚卻時在我分神忘卻時提醒我它的存在。

伸手在灰土中扎下第一抹紅,我喃喃告訴它,分離是必然的結局。

我猛然對於自己突如其來的移情感到可笑,連帶兩側鎮惡驅邪,甲冑執戈的神荼、鬱壘都威武得有些滑稽。但當我跨入門檻,某種神妙的肅穆隨即浸淫,令所有的飄忽、散漫落向幽邃。褪去了往常繚繞、瀰漫於吐息間的一層薄薄煙霧,一切顯得真實而透徹──直逼人眼。紅柱上年年歲歲不斷沉澱的熏痕,蔓藤般一圈圈向上攀附,直到翳入了長年不曾見過光的樑柱頂端,居止,盼望有多重,它便積沉得有多深。安坐於兩旁的光明燈一盞盞接連成牆,每一盞都是一個故事、一聲懇求、一次祝禱,希冀平安。

我猶疑踟躕,終於決毅踏入祂的庇護。

神明在上,請凝視我的軟弱。

我們是迷失在荒原上的魂魄。他們說,漫長的黑夜過後必然伴隨著白晝,然而此刻夜黑得看不見彼此的黎明,我們飄蕩在嶙峋的罪惡中,尋找遺落的影子。並非沒有歸途,然而在拾回自己的碎片前,我們只得將自己禁錮在那荒原裡,任憑悔恨的狂風摧頹或是懊喪的暴雨侵凌。

隨著狹窄的階梯登上二樓,我不曾深思過,究竟要爬得多高,花費多大力氣,低吟或是吶喊,祂才能聽得……但只要殷殷訴說,總能將這份執念傳達出去吧?

可無論如何地切切,她也不會聽見我。不是因為她不聽,而是我沒說。

天未全亮她手操方向盤,將我載往學校。雖然我總有許多話題可說,朋友、學校、心情甚或天氣,一路上我們卻無語。早已慣於這種本讓我極感不自然的靜默,我僅僅惺忪著自己的惺忪,矇矓著自己的矇矓。

打破沉默的是她毫無預警的一句話:「我……恐慌的感覺又來了。」我猛然一驚,睡意頓時全消。她咬住下脣,緊攫方向盤的手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,死盯著前方的眼神震顫。

「說些話讓我分心……」她艱困吐出字句,一手顫巍巍的將車窗搖落。但我的腦海只殘餘一大片一大片的慘白。我囁嚅,支吾,擅言的能力都給洶湧而來的車水馬龍湮沒,滅頂。

唯一記起的是她曾經這麼描述過:「很害怕,覺得自己就要死了。」

這時候該怎麼辦是好,藥呢,有帶嗎?要不,先在路旁停下來休息一下吧?外頭空氣不好,還是我關上車窗?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我只能在旁凝睇她的無助,我的無措。車外的喧囂壅塞與車內的死寂前後夾擊,縫隙中我無力喘息,時間摩擦肌膚吋吋撕裂淌血,無處遁逃,我蜷縮如負傷的獸。然而真正受創的如何會是我。

過去的片斷如水波映照在湖底的光影搖曳不止,虛幻變動但真實存在,我好不容易自閃閃忽忽的回憶中脫困。

神明在上,請指引我的迷途。

飛散了遍地的影子遺落得太深沉,我不斷努力拾起卻總破碎不全。也許我該追溯從頭,自回憶中翻尋自我?

猶記兒時,母親輕唱紫竹調,溫柔的將我撫睡……是了,是那雙纖瘦卻有力的手,撐起了童年的天空。印象中母親總是忙碌的吧,白日外出工作,傍晚回到家仍得洗手作羹湯,柴米油鹽之事也是她一手打理。夜了,我時時依偎在她身旁要求一個接著一個的故事,直至酣然入夢……是否,母親也想在難得的閒暇時餘讀本喜愛的書,或是看場久違的電影呢?

原來小時候無知不明瞭,將她的付出與關懷視為理所當然,呵護與守候彷彿也是理所當然。瞧著不曾停下腳步的母親日復一日在職場與家庭間勞心戮力,原來我不曾察覺鐫刻在她容顏上的痕紋蔓長,更沒有看出母親眼底隱埋的困倦。原來壓力與疲憊就是從那時,甚至更早之前便始積沉了嗎?

後來,自稚嫩的年紀脫穎,眾多新面孔霎時自生活中冒出,過不多時我的世界再非僅僅繞著家庭轉動,然而母親仍是。斷層大抵是自此出現的吧。現實因素造成我們每日能夠相處的時間持續縮減,時序推移,空間疏遠鑄成的心靈隔閡竟從湖上隱隱約約的漣漪,拍成了波濤。在此之後的千百個晝夜交替,十數個季節更迭……我竟記不起何時曾回過頭,認真的凝望一回她的容顏!

長大的腳丫已找不著童年的足跡,時光從不遺我們轉圜餘地,如今她已病得不輕。

不!我究竟犯下了何等過錯!曾幾何時,那個堅毅無畏的形象逐漸被巨大得難以承擔的壓力蠶食,脆弱被硬生生自血液中逼出,白血球殺不死侵吞的現實,血小板也癒合不了心中的缺口。再多的藥似乎都起不了作用,該發作的依舊定期肆虐。我知道她恐懼,卻不知該如何消弭她的惶恐。

不只一次我半夜醒來,發現沙發上母親瘦削單薄的身形。黑暗吞噬了一切溫暖,將她渾身的無助擴大、渲染開,樓梯暗處的我也沾染了重重的不知所措。數步的距離能夠阻礙兩顆曾經如此貼近的心?不只一次我偶然聽見母親在深掩的房門另一頭暗自啜泣。每每我駐足,提起手欲敲門入內,遲疑數刻,最後仍是放棄。十數年的至親之情竟禁不起一扇門的厚度!

其實我時常能感受到家人的愛。不論是每天都能吃到香噴噴的「愛心便當」;假如早時是個大晴天,當晚總能被棉被裡特有的太陽味道包圍;或是熬夜讀書時那不知該讚許還是阻卻的憐惜眼神,其實我總是能感覺到那暖如冬陽煦煦的深情。

我不明白為什麼,自己的感情在這方面總是怯懦;我不明白為什麼,自己連伸出手摟摟她的肩,或是握住她的手都做不到;我不明白為什麼,內心真正的話總無法說出口──不是我太冷漠。不是我不想在一次激烈的爭執過後,率先伸出手抱抱被我無心傷及的母親;不是我不關心不在意自醫院檢查回來後,獨自坐在黑暗中的父親;也不是我認為他們對我的付出都是理所當然,只是,開口,真的好難。真的不是我太無情,但那句深藏的話語好像魔咒,彷彿付諸言語,有些什麼就會傾頹。

遺憾滿了溢,溢了又滿,我在矛盾的困挫中來回往復。已逝的無法重來,縱然妝上一樣的服飾,蓄了舊時的長髮,用著相同的口吻說出相同的話,闔上眼,也挽不回流淌的淚水。儘管即將的未來裡,分離是必然踏上的一途,但哀傷不似鞋,不會越走越遠越淡薄……

也許是有些東西會崩壞,像是隔閡,又如代溝,以及眾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摩擦、小誤解所築起的心牆。也許一句簡單的話便能使一切冰消瓦解?我不願再受困於自己結成的繭中了,儘管窒礙難行,我要破繭化蝶。是的,我想鼓起勇氣珍視得來不易的一切;想將母親的一衫一履、一笑一盼、憂傷以及苦痛悉數仔細收藏,就如同她過去曾,現在是,往後也會為我們做的那樣。

奉上最後一炷香,我雙手合十答謝,而後轉身向外。初陽悄悄融解了清晨的冰片而捎來暖意,穹蒼已不似來時徬徨沉重。倚在女兒牆旁,不遠處的阡陌一片有青翠躍動,四周積水倒映,與田野盡頭接壤的地平線開闊了一整個雲天。徐徐微風中我終於能夠稍稍卸下胸中鬱結,輕揚嘴角。

神明在上,請傾聽我的祝禱。

不期望未來的日子能平安順遂,但祈求,不論被多大的困頓擊倒,我們都能擁有更大的力氣再相互扶持,踏穩步伐,站起來。